对话嘉宾：二月河

对话记者：张继合

二月河，本名凌解放，著名历史小说作家。现任河南省作协副主席、中国《红楼梦》

学会河南理事、南阳市文联主席等职。1945

年，生于山西省昔阳县，高中毕业后入伍，

1978年转业到南阳市委，40岁开始文学创

作，以描述清代皇帝康熙、雍正、乾隆的三部

长篇历史小说而闻名。他的"落霞系列"《康

熙大帝》、《雍正皇帝》

、《乾隆皇帝》均被改编为电视连续剧，在国内引起了强烈反响。 记者(以下简称“记”)：您的“落霞系列”小说，成功地塑造了清朝历史上举足轻重的三位皇帝———康熙、雍正和乾隆。1999年，《雍正王朝》被搬上电视屏幕，产生了全国性的巨大轰动。目前，“辫子戏”、“历史剧”热播，并呈现泛滥的态势，您对这一现象怎么理解？

二月河(以下简称“河”)：千万不要低估老百姓的欣赏水平。他们所喜闻乐见的文化形式，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精神需求。没有谁可以强制别人爱什么、不爱什么，既然观众能从“历史剧”中获得思想共鸣和欣赏乐趣，他们的选择就应该被尊重，而不应被藐视。《康熙王朝》热播就证明，历史总有某些惊人的相似之处。

记：13年笔耕，您出版了500万字的长篇小说，这些作品也为您赢来了广泛的声誉。在大陆，您是“版税最高的作家”；在华人圈，您与高阳、唐浩明并称“三大历史小说专业户”，甚至美国相关的文化机构也把您评为“海外最受欢迎的中国作家”。可以说，历史小说是您“起家的基石”和“看家的本事”，我想知道，您如何看待正史与小说的关系，比如：真与伪，虚与实等等。

河：举一个例子：我写雍正继皇位的公案，本来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依我看，确是康熙选择雍正做了接班人，其中并不存在所谓“夺嫡”、“矫诏”、“篡位”的悬疑。这个结论，不是我二月河的独家发明，而是基于现有的学术成果，并把它们运用到形象思维的小说创作中。换句话说，我的小说源于历史，却不能当作正史来读，不过是对当时社会生活的文学化描述。倘若强调历史真实，尽可查阅清宫里的《起居注》，大事小情，吃喝拉撒，有什么意思啊？因此，需要“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才有人喜欢看。我的创作原则是：历史真实性和艺术真实性冲突时，前者必须让位。

记：您非常推崇金庸先生，认为百年之内，上帝不可能再赐予中国这样一位出色的作家了。但是，武侠小说也好，言情作品也好，已在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有过定论，它们的名声都非常糟糕。著名学者何满子先生曾把这类作品斥责为“地摊货”、“烂货”。您如何界定武侠、传奇、言情之类的现实定位。这种类型的作家应为社会提供怎样的精神产品？

河：我的确推崇金庸先生，他是当代一位集大成的小说大家。追溯到司马迁的《游侠列传》，再至唐代的《红线女》、《柳毅传书》，及明清的《三侠五义》、《薛丁山征西》等，中国儒、释、道的精义同形形色色的民间文化融会到一起，一般需要一二百年才能形成新的突破。我不认为武侠之类的作品是下流的“地摊货”；反之，它们令人想像力释放、精神世界自由，能够获得健康的艺术享受。否则，就无法解释这类文艺作品何以历久不衰。我无法代表其他作家，只能约束自己。我的小说是对历史的文学注释，希望读者身临其境地感受到历史。如果这些文字能引起读者对历史的兴趣，进而深入地研读下去，我便无上荣幸了。

记：《康熙王朝》为您赢得了声望，同时也招来了斥责。比如，说您为封建帝王张目，渲染奴才习性等等。我注意到您作品中出现了吴三桂、洪承畴等“骑墙人物”，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汉奸”。请问：所谓民族劣根性是否真的存在？

河：这个问题，我没有认真地思考过。但中华民族确实具有独特的个性。优点固然很多；惰性与奴性应该也还是有的。

记：我曾拜读过您有关读书的文章，知道您曾深入钻研过《红楼梦》、《牛虻》、《复活》、《战争与和平》，对您影响至深；您还迷恋莱蒙托夫、普希金和泰戈尔……此外，还精读二十四史以及大量的野史笔记，乃至巫医杂学、占卜相术……如此庞杂的书目，恐怕是常人难望项背的。当阅读不再仅是职业需要，而成为一种普遍的生活方式，文化才能广泛生根。可惜，时下很多出版机构急于谋利、日趋媚俗；书市内充斥着“快餐”读物、庸俗伪书；读者也心浮气躁，很少体味到阅读的快乐。您满意这种现状吗？

河：我读书，具有职业色彩。在我的书单里，不存在闲书，更没有无用的书。比如你刚才提到的巫医杂学、占卜相术，我可以不信，却不能不知。虽说，这些东西被历代正统学者所小觑、诟病，我却认为，它们都是小说必备的生命与灵魂。塑造算卦先生该说什么，描写小商小贩要做什么，康乾时代人们怎么花银子、怎么住旅店？必须在细节上下功夫。我读书不喜欢做笔记，而习惯集卡片，一部书读完，相关专业知识也存档了。姚雪垠先生曾考证过我这方面的功夫。我曾对记者讲，读书是一个“骄傲———谦虚———再骄傲———再谦虚”的循环过程。说实话，在长年的阅读过程中，我自己反复过不知多少回了。至于目前全社会的文化现状，我觉得，还是不要急于求成，应该允许公众保留沉思的时间与选择的权利。

记：对于网络文学，您抱有“敬”、“畏”的态度———显然，新生事物使您感到了某种犹豫或不适应。尽管如此，时尚与传统还是不断沉浮、彼此消长。比如，“超女”海选，可以一夜成名；躬耕书斋，可能沉寂终生。通俗杂志，正走街串巷；纯文学刊物则读者寥寥。传统文化与正统文学日渐式微，甚至边缘化，有位作家朋友曾疑惑地问我：“将来，作家这一行，还能吃上饭吗？”对此，您有何高见？

河：回答提问之前，我先讲两个故事。其一，是我的亲身经历。年轻时渡汾河，本来河水不深，却很湍急，双脚踩进去，不免有些紧张，如果不小心栽倒，就可能被冲跑丧命；倘若谨慎地涉到对岸，回头再看，也不过如此。其二，是我听来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整个欧洲一片焦土。联合国记者团到波兰采访，目睹的景象更为凄惨。很多人断言：“波兰完了。”惟有一位美国记者不以为然，他说：“我看到一对老夫妻，在荒废的窗前，摆了一盆娇艳的玫瑰花。”在他眼里，这盆玫瑰花就是劫后余生的崭新希望。第一个故事，我想说：身处现实的激流中，不必忐忑恐慌，一切都会过去。第二个故事，则表明：只要有爱，民族和文化就有希望。我觉得，凭借中华民族的集体智慧，足以淘尽黄沙，觅得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