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宁吹歌：奏响民间乐声

[题记]一个阴冷昏暗的冬日的清晨，抚宁齐各庄村的乡间小路上，四个年轻人的四支唢呐汇聚到了一起，从那时开始的三十多年，他们的岁月便定格在一起了。石安、任连德、任连义、赵立国四位昔日的年轻小伙子，如今入围"中国民间文化杰出传承人"项目的评选，他们的肩上，又挑起了新的担子……

抚宁吹歌历史悠久，吹歌艺人的足迹遍及冀东和东北三省，他们的生涯可以概括为"少年学艺家乡中，成年卖艺下关东，晚年传艺回故里，关内关外留美名"。在抚宁百姓中有"喇叭一响，心里发痒"的说法。在全国的吹歌乐种中，抚宁吹歌在冀东和东北三省区域覆盖面最大，从业人员最多，乐曲内涵最深。抚宁县现有吹歌艺人三百名，有着深厚的群众基础。

少年学艺家乡中

抚宁县吹歌协会常务副会长、中国吹歌研究基地副主任石安如今已名声在外，入围中国民间文化杰出传承人的他，回忆起当初的学艺生涯，感慨不已。

“我结婚比较早。娶亲前的三个月成了我与父亲最相依相恋的日子。黄昏的灯光里，我趴在他温暖的膝盖上，听他讲他们那个年代里的童话，聆听年轻的父亲用吹歌表达的情感。悠扬的曲调使我真正爱上了吹歌。从此，我用生命去体会它，诠释它，并从中汲取着一生都用不尽的营养。”

“婚后，我真正开始系统地学习吹歌艺术。父亲是我的老师，他吹完一首曲子后，我学着吹，很大程度上要靠自己反复练习才能掌握。父亲是一个很温和的人，他教我很耐心，从没有打过我，这在我们这一辈人中是少有的幸运。”

石安相信这是一种缘分。他说，唢呐是他理想中的乐器。这种乐器分喇叭王、大喇叭、小喇叭、双喇叭和海笛等五种，能吹奏出各种不同的音调。它们的表现能力很强，可以吹奏出鸟、兽、箫、风琴及有生、旦、净、丑的河北梆子、评剧和皮影等音色来。“用唢呐演奏，让我有一种手起刀落的犀利畅快。”石安如是说。

男人非要到四十岁以后才懂得父亲对自己的爱。提起父亲石凤祥，石安忍不住落了泪。“我是一个很恋家的人，小时候基本上没离开过家乡。我对吹歌的爱是父亲培养的，吹歌的技能也是父亲训练出来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在父亲身边学吹唢呐的日日夜夜。”

石安的朋友，同样入围中国民间文化杰出传承人的任连德、任连义兄弟，也有着类似的情感，只是，这种情感仿佛更加含蓄，更加委婉。兄弟俩说，吹歌是他们寻找自身存在的一种途径。任连德珍藏着祖辈流传下来的老唢呐，但平日里却并不用它们来进行演奏，据他说，这些是信物，是吹歌的传代信物，只能收藏，不能轻易使用。看来，在这些沉默多年古老信物里，藏着讲不完的沧桑。

四大吹歌艺人中的最后一位赵立国，是赵家鼓吹乐班的第五代传承人。他看上去瘦弱平和，略显疲惫，在人群中，属于最不张扬的那一个，而一旦操起唢呐，一切就都变了。他总结说，他们这一代艺人，基本上都是跟着自己的父辈在家乡学艺，彼此都很熟悉，因为住处都不太远，交流很频繁。

成年卖艺下关东

东北，在召唤着关内的吹歌艺人们。

吹歌艺术过去多无单独的演奏活动，除了在春节和新年等节日为秧歌队伴奏外，通常的演奏活动是为民间的婚事、丧事作乐，艺人通过这些演奏得到一点报酬。而吹歌广受东北人欢迎，那里是抚宁吹歌艺人们的大市场，几乎所有艺人都有过闯关东卖艺谋生的经历。

感情最细腻的石安这样回忆那段经历：“有一次在沈阳，碰到有人与我们石家鼓吹乐班打对台。打对台就是两班人在一个场合同时开吹，互相较劲，互比武功，看谁能把谁比下去。打对台是很耗气力的，我们的对手号称“天下第一吹”，连吹了三天，昼夜不停，父亲亲自挂帅，我们弟兄轮班倒，最后终于吹哑了他们。他们的班头走过来，冲我父亲拱了拱手，我父亲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俩人什么话也没说，却颇有英雄相惜的味道。那场面我至今难忘。”

今天的石安，在去沈阳的巴士上还常常会陷入回忆中，都是当年的事情，有时候甚至会生出一种感觉：但愿人生还能从头来过。他说，他喜欢这种“在路上”的感觉，漫长的旅途增加了一个人寻找归宿的渴望，而吹歌正是这种归宿的载体。

任连义说，有一年的上元之夜，他在葫芦岛演出，突然间泪流满面，让他很是惊诧。其实这一点儿也不奇怪。那记忆中的曲调，已然是美轮美奂的东西，再加上异乡的孤寂，如何让人不心碎呢？从此结下了一辈子的心结,他永远记得师傅任启瑞的教诲：只有走出去，才能见到吹歌的广阔天地。 晚年传艺回故里

最近这六年里，石安、任连德、任连义、赵立国风生水起，声名远扬，在艺术上不断取得突破的同时，肩负起了将吹歌技艺不断发扬光大的历史重任。

“坚持民族文化的传承，与你坚挺的姿态相关。”外表很“农民”的赵立国，冷不防蹦出了这么一句文气十足的话。可以看得出，对传承抚宁吹歌艺术，他是真的上了心。说起这一年在家乡传艺的酸甜苦辣、起伏波折，他总是深吸一口气———似有很多话要倾吐———却欲言又止，长长呼出。

感情细腻的人往往做事认真，石安就是这样，他教学生，总是让他们先把一首曲子练到相当好的程度，再教授下一首。他很耐心，也很温和，一如当年他的父亲。为教学生，石安两次吹吐了血。在海边，在森林，石安带着他的学生们尽情寻找自己的“香格里拉”。民间吹歌艺术，其实能承载歌者的情绪，它能过滤记忆中的不愉快和种种缺失，使石安们在回忆中怡然自得，乐不可支。

家学传统浓郁的任家兄弟如今也面向社会公开纳徒了，他们对于吹歌的传承和发展的前景十分乐观。首先，任连德的孙子喜爱这个乐器，就连4岁的孙女任美慧，也有吹歌天赋。任连德说：“唢呐人家有个传统，人带曲走，曲被人传。我二大爷当年蹿红于东三省，东北唢呐艺人‘奉天王’在《中国民间器乐曲集成》研究班上说：‘我们都爱学关里的手法子，我用的手法子就是小合头的’。因此，我不仅要传孙子、传孙女，还要传外人，走哪儿教哪儿。”任连德儿媳妇透露了他们对吹歌的传承充满信心的第二个理由：“我爸不拘泥老手法子，民间二人转曲吹得好，青年组合S.H.E.的流行歌曲也吹得好。他琢磨呀！天天学新曲子。什么‘你是电我是风’这样的狂热奔放调儿，都能吹出来一种激情、活力、时尚。”

的确，任连德不光精神和思想开放和现代，连穿戴也很时尚，帽子都是时髦的款式。“筱核桃”传授的《句句双》让他演奏得如闻斯人；老喜丧他吹的欢调使老人走得体体面面；50岁往下的人命归黄泉，他用一曲《太子寻乡》吹落了所有在场人的眼泪。去年夏天，北戴河在老虎滩头举办一个大型“华夏”晚会，旅游局把他召唤去了，一曲《满堂红》把看台下的俄罗斯客人吹动了心，全上台随乐曲舞起来了，任连德回忆说：“那个气氛可了不得……”对吹歌的爱，可以如此癫狂、如此执著。

为使吹歌这一传统艺术发扬光大，抚宁县委、县政府已制定五年保护计划，每年将拿出50万元保护资金，在全县11个乡镇成立鼓吹乐团，使抚宁县鼓吹乐骨干达到4000人以上。抚宁县文联主席李景林说：“我们要通过现代的手段振兴抚宁鼓吹乐艺术，把古老的文化传承下来，最终目的是在群众当中普及，让老百姓都喜欢这门艺术。”

世事已经悄然改变，但文化不能断了自己的根。我们祝福这四位老艺人，以吹歌的名义。

                                                                              □魏子

专家连线

抚宁民间吹歌艺术保护的启示

河北省抚宁县被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正式命名为“中国吹歌之乡”、“中国吹歌研究基地”。抚宁吹歌还被列为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国之瑰宝。一种民间艺术能受到如此重视，正说明抚宁吹歌的历史价值、文化价值和审美价值。

对于民间音乐我是外行，是音盲。但是我爱听出自民间的鼓乐，因为它是伴随民众生活的艺术，有着感人的魅力。在喜庆场合，广场演出中，它的作用是其他乐种不能代替的。吹歌是民众的艺术自然为民众喜闻乐见。

民间艺术的生命力在于它的传承和创新。对吹歌传承的重视和保护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重心。河北省的民间艺术工作者从上个世纪50年代起，就对抚宁吹歌的历史和发展给予了关注。这种关注不仅在吹歌的表现形式、演出场合和内容上，而且关注了它的传承人。像清末至民国年间冀东出现了七大吹歌高手倪士宽(号称鼓王)、张秉云、赵会等；民国年间至建国之后的冀东新的七大吹歌高手任启瑞(艺名筱核桃，是冀东“金铁嘴”、“天下第一吹”金财的义子及徒弟)、孙俊元、倪士然、崔占春、戴文治等，对这些民间艺人的传承关系有详细的考察和记录，总结出家传、拜师和认干亲等传承方式。在这一方面抚宁县委、县政府做了很多工作，建立了县吹歌培训中心，在乡镇成立了辅导站，还举办了“全国首届民间吹歌大展演”，以此推动吹歌艺术的普及和发展。这些做法都是建立在对传承重要性认识的基础之上，对认识吹歌的源流和促进未来发展是至关重要的。

该县对吹歌的艺术表现形式进行了细致的探讨，并收集、整理、出版了许多乐谱文本，保存了丰富翔实的资料。难能可贵的是，从上个世纪50年代开始这一工作几乎就没有停止过，1957年出版了内部资料本《抚宁唢呐曲》。1977年，抚宁县文化馆对抚宁唢呐艺人任启瑞、孙俊元、崔占春、倪士然、赵柏青等人的吹歌艺术进行了全面系统的搜集、录音，前后共历时9年。1981年抚宁县文化馆编辑了《抚宁唢呐曲集》内部资料本，全书收入乐曲224首。文本是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静态保护，作为遗产档案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仅靠政府的主导作用是远远不够的，还要有专家的积极参与。在抚宁吹歌的保护方面，专家起了关键的作用，专门知识无论在田野考察和艺术鉴别方面都起着重要的作用。由此可见，只有政府、专家和传承人的密切合作，才能使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有效保护。

(作者系中央民族大学民俗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教授，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委员会委员)

                                                                         □陶立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