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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文学创作打开另一扇窗--对话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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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文学创作打开另一扇窗--对话苏童


(2006-10-20 11:09:52)

最近,著名作家苏童在广州购书中心举行了《碧奴》签名售书新闻发布会,这部作品以我国民间传说“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为发掘蓝本,作为英国著名出版人杰米·拜恩发起的全球“重述神话”系列中的一本,它具有特殊的意义。在此前苏童坦言,《碧奴》将会填补中国文学史的空白,也是他最得意的一部长篇。然而有媒体称,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在中国几乎是家喻户晓,这到底算不算原创呢?面对近年来文学创作者缺乏独特的社会体验造成的文学原创作品减少、雷同作品增多的现象,向民间寻找新的创作素材,能否为文学打开另一扇窗?影视作品对文学的地位是否形成了冲击?……笔者与苏童先生进行了对话。

苏童,1963年生。1980年考入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1983年开始发表小说,出版了中短篇小说集《妻妾成群》、《红粉》等,长篇小说《米》、《我的帝王生涯》、《武则天》、《城北地带》等。小说《米》、《红粉》、《妻妾成群》、《妇女生活》曾陆续被改编为电影作品。现任江苏作协副主席,多部作品翻译成英、法、德、意等多种文字。

●●向民间寻找文学原创资源

笔者:“孟姜女哭长城”是家喻户晓的民间传说,你的长篇小说《碧奴》算原创作品,还是算改编作品呢?

苏童:《碧奴》这部小说在我的观念中是一次创作,是我的一部长篇小说,但是它有特别之处,它源于孟姜女哭长城的传说。有人说这不是改编吗?不是,因为这部小说提供给我的是民间传说未提供的那一部分,“重述系列”重要的是叙述,而以前的传说版本只给出了结果,并没有提供精细的叙述。我曾写过武则天,但她是历史人物,是真人,各种各样的描述都已经非常具体。而孟姜女是从传说到传说,始终是虚无的影子,没有人能说清她经历了什么,她何以悲伤至此。有些地方戏剧作品中虽有描述,也终流于粗糙,没有人物形象可言。所以这次写作比较奇怪,一方面觉得有依靠,但写起来却完全没有依靠,可以说是一次纯粹的创作。

笔者:你以《碧奴》加入了英国坎农格特出版社著名出版人杰米·拜恩发起的“重述神话”系列。据说该活动邀请了美国、加拿大、法国等30个国家和地区的著名作家对本国神话传说进行再创作。你认为它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你在该书的序言中称,“最瑰丽最奔放的想像力往往来自民间”,那么民间传说是否能给中国的文学创作打开另一扇窗?

苏童:《碧奴》是目前出版的“重述神话”系列中惟一的一部中国作品,它要向世界传播中国的民间故事,具有特殊的意义。据说,叶兆言、李锐两位将作为第二批作家加入“重述神话”活动。让中国作家写神话,困难显然比西方作家更大。西方文学界长期以来有着向本国神话寻找创作资源的传统,他们对这种方式很熟悉。而我几乎没有类似的中文文本可借鉴,鲁迅虽然写过《故事新编》,但那是短篇集,没有长篇的文本。中国人一般认为神话传说不是小说,如何将神话转化为小说令我颇费了一番脑筋。我的这部作品可能填补了文学史的一个空白,这个小说可以说是一部眼泪的历史,叙述了哭的种种姿态、类别、渊源等等。其实,这个对中国神话的重述活动,给了我一种启示,中国特有的文化资源也可以是中国文学创作源泉。从这一点上看,我们悠久的历史,丰富的民间文化,也是文学创作独特而丰厚的土壤。

●●作家及作品肩负的现实责任

笔者:小说是一个综合文本。它不仅应该是文学的,还是精神的、社会学的,而现在的小说文本大多很单薄。路遥的小说体现了作家应具备的观察生活、认真思考和运用文学手段的丰厚文本,所以,至今他的作品仍然很有力量。为什么现在的作家不愿意做此事了?还有没有人用6年的工夫写一篇小说?

苏童:路遥的写作姿态和他所关注的这个世界,他所散发出的现实主义的气息永远不会是陈旧的。随着作家角度的变更,思想的改变,这种貌似陈旧的现实主义会散发出新鲜的、生气勃勃的气息。我对路遥的写作方式和像他一样写作的作家一直充满了敬意。

笔者:中国当代还会不会出现俄国十九世纪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作家?中国小说家为什么没有托氏和陀氏那样的知识面、关注的问题、思想的深度和对现实的责任意识?

苏童:你提到了我心目中现实主义的两座高峰,要逾越他们是每一个有野心的作家的梦想。但是写作寻求相遇,这个相遇是与作品品质的相遇。它有许多前提,首先要与思想相遇,在托尔斯泰那里,是与宗教感相遇,在陀氏那里似乎更多的是与苦难相遇。而相遇是一种造化。我们都在寻求这种相遇。但擦肩而过,恰好是我们最常见的现状。等待时间改变吧。

笔者:你对文学创作的前景有什么期待吗?你怎么看待自己的写作?

苏童:随着人们获取信息渠道的拓宽,文学成为一种休闲方式也是大势所趋,并不能强求。当然,文学同时也可以给人们提供一些精神上的想像和慰藉。

我不认为我是一个尖锐的人。但是对待写作,对待写作理想,我从来不缺乏热情与真挚。用一句不知道哪里的广告词可以替我解决所有的焦虑。也就是“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所以我的心最后会成为我的写作命运,我去开拓命运,但最后却是被命运所主宰着。

●●影视与小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艺术门类

笔者:你的小说《米》、《红粉》先后被搬上银幕,《妻妾成群》被张艺谋改编成《大红灯笼高高挂》获得威尼斯电影节大奖,《妇女生活》改编为电影《茉莉花开》后,获得了上海国际电影节金奖。最近,贾樟柯又在筹拍《刺青时代》,《碧奴》又被许多导演看好……可以说你的小说备受影视导演的青睐,有人说你的名气与这些影视剧的流行不无关系,那么你如何处理文学创作、图书出版和影视改编之间的关系?

苏童:我的小说被买走影视改编版权后,我基本不和编导做什么沟通,因为他们是专家,我完全放心他们去做。我到现在都没有和《茉莉花开》的导演侯咏见过面。我只是在单纯地看一部电影,然后会想一想和原作的出入,不过这些并不重要,我尊重别人再改编创作的权利。以前,我曾把影视导演与我的关系比喻成“大老板”与“菜农”,一个大老板买了菜农的菜,菜农不会有什么变化,他还得种菜卖菜。

关于作家配合图书出版的商业宣传活动,其实是作家正在学习的一个课题,因为以前那种非常宁静单纯的作家生活现在变得非常脆弱。就像我,似乎已经不可能坐在书房里不出来。一本书写完之后,交给出版社,出版社要把你拉到市场来巡游。你愿意不愿意是一回事,但是你的职业道德要求你配合。小说与影视的关系,也不是作家所擅长处理的,但是你必须自己做。所以一个作家的生活变得不再单纯。

笔者:最近有一位作家拒绝自己的小说被改编成影视作品,以此来维护文学的地位,文学的地位受到影视作品的冲击了吗?你是怎么看这一现象的?

苏童:我觉得,只要有作品被导演看中,被改编,就是好事。当然,这不仅仅是稿费的问题,因为我也不靠这个过日子。作品被改编成影视片,常常会给我带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这样也使我产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感受。电影与小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艺术门类。至于它对文学的影响是有的,但是对于真正的文学作品影响不会太大。

●●文坛的几个热门话题

一、关于文坛抄袭事件

笔者:如今文坛抄袭之风日盛,业内人士称,作家缺乏独特的社会体验,只凭着几张光碟和报纸新闻来创作,是文坛原创日少、雷同作品增多的原因之一,你怎么看?你认为这是否就是作家遇到创作瓶颈的问题?

苏童:作家最大的噩梦是抄袭。关于当前的抄袭事件,我不想针对某个人谈任何看法,我只是认为,我个人决不允许自己抄袭,但是我会遇到抄袭自己和重复自己的瓶颈。所以我会尽量想办法切断自己创作的惯性,不给自己抄袭自己的机会。特别在长篇小说创作上我是很慎重的,从作品的时空背景到人物的生活形态,我都刻意做到每一部都有巨大差别。比如《米》是写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我的帝王生活》是以历史小说写法创作的,《少年血》又是写我的少年生活,等等。这些都让我在每写一部新的作品时不得不重新开始,摆脱上一次创作的惯性。

当然,作家的创作源泉是不同的,有现实的体验,也有阅读的给养,其实它们也没有优劣之分。国外很多大作家的大作也都源于一些报纸的社会新闻,所以我认为文学创作的空间是很大的。

二、关于诗坛的冷落与热闹

笔者:你最初是由写诗走上文坛的。你对当今的诗坛怎么看?你认为现代诗歌境况是怎样的?

苏童:诗歌的没落,或者说诗歌的被抛弃,被摆到这么一个非常不重要的位置,我觉得在中国,这真是一个很不正常的现象。许多具有文学传统的国家,诗歌、诗人仍然代表着文学的真正存在,是代表着文学的脊梁和良心的。像英国,到现在还保持桂冠诗人的评选。在中国,自从北岛、杨炼以后这一代一代的诗人,他们在青年人中能够引起的共鸣、轰动怎么就不复存在了?现在诗歌变成了诗歌爱好者的事业,而且最近出现的一些诗坛恶俗现象的火爆,我很不理解!

对我个人来说,我对诗歌还是比较有感情的,可能因为我自己也写过诗。现在的好多诗人转向小说创作,我感到他们不仅仅是因为诗歌比较寂寞、受到冷落才转向的,更大的原因是诗歌和小说是相通的。

三、关于少年出名与80后作家

笔者:当今社会一些娱乐至上的观念正在流行,有文化批评家称,这一代人是沉浸在“娱乐,浮躁,消极……”之中,他们眼中的文学已经失去它本来的意义,他们在消遣并写作文学作品。你怎么看这个时代呢?你也是年少成名的,请你对80后写作者提些意见,对年轻的阅读者谈点忠告。

苏童:对于这个时代的看法,可能每个人都不尽相同。我比较同意转型这一说,我认为中国正处在一个转型的时代,它当然会影响到文学。但是奇怪的是,大多数作家的生活方式没有改变,读者的生活方式却变了。对于一些年轻读者来说,阅读这个姿态,仅仅变成了休闲。可是文学提供的并不是休闲,它对人永远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不仅仅影响着人们的生活,还决定着许多人的思想。所以我觉得社会转型如果完成以后,整个社会对文学的需求还是会越来越高。

关于少年成名的问题,我比较相信江湖上的一句话,所谓浪得虚名。但是一个年轻人如果获得了他意料之外的声名,有两种可能性,一个是被负担压垮,一个是把那个沉重包袱里的东西减轻拿掉,越拿越少,你还可以赶路。我当然是尽量在做第二种选择,我也希望他们也能做到这一点。

                                                                              □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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