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华的诗作遭"恶搞"，有媒体把它作为一个文化焦点事件进行报道，网络博客则充满针锋相对的争论。有的说诗歌遭恶搞，是中国现代诗歌从小圈子写作走向大众视野的一个契机，有的说赵丽华写出这样的空洞无物、废话连篇的诗歌表明诗人正在堕落。诗歌以"恶搞"的形式进入大众视野，这不得不让我们深思，究竟诗人该如何关注大众？大众又该如何关注诗歌？现代诗歌该如何发展？这应是媒体所关注的。

                                                                         ---编者

关于恶搞诗歌

自汪国真之后诗歌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么关注了，最近诗歌界却热闹非凡，引人眼球。先是赵丽华首创的“梨花体”引领网上诗歌的仿写风潮，后是名为“挺赵”的诗歌裸体秀表演，再后来又爆出了填加几个主题词就能写出诗歌的软件，诗歌以“恶搞”的形式重回人们视线，让人哭笑不得。

当事人赵丽华对恶搞事件却心平气和，她在自己的博客上声明，恶搞现象是时代的产物，顺理成章。“它是当今时代的一种正常现象。而网络又给这种恶搞提供了平台和迅速传播的可能。不论电影《无极》被恶搞，还是《夜宴》被恶搞，以及油画被恶搞，再到我的诗歌也被恶搞，都属于正常现象。”

现代诗人钟硕认为，恶搞诗歌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她认为，诚然我们每个人都有获得“低俗乐子”的某种心理诉求。恶搞说明一种传媒时代的民间自由，只是这个自由不过是图好玩。但我的底线是不要搞人身攻击和落井下石。只要努力为诗的，我们都该去尊重。

文化时评人韩浩月称，网络恶搞作为一种群体行为，发泄情绪，营造一场话语狂欢只是表象，严肃地看待网络恶搞，总会从中看到某种社会形态。好在赵丽华对待作品被恶搞的态度很开放，让恶搞诗歌之风迅速地降温。如果每个被恶搞的人都能怀有这种心态，或许网络恶搞也不至于如此泛滥。

北京大学张颐武教授则从一个学者的角度撰文《梨花诗：“专业的权力”PK“常识的权力”》，笔锋直指这次恶搞的实质，他认为，恶搞事件所凸现的其实是一种深刻的“隔膜”，是诗人的“专业的权力”与网民所谓的“常识的权力”的一种对决。“而在这一事件中，诗人要捍卫的并不是赵丽华，而是自己的专业权威。现在许多艺术形式都要面对这种和自己的专业不相干的‘常识的权力’的介入。这也是今天的所谓‘后现代’景观的一部分。”

关于赵丽华的诗歌

在网上被恶搞的赵丽华的诗，是她几年前创作的口语风格的诗歌。以流传最广的《一个人来到田纳西》为例：“毫无疑问/我做的馅饼/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全诗就像一段话断成四行，而《摘桃子》、《张无忌》等作品与“大白话”亦无太大区别。

就是这样的诗歌让赵丽华之名不胫而走，在天涯、猫扑等各大论坛被迅速传播。网友们为之命名为“梨花诗”(“丽华”的谐音)，他们认为所谓的“梨花体”，就是将一句大白话拆分，不断使用回车键分行。这种诗歌人人能写，一时间，仿写“梨花体”成为一种网络新时尚。

赵丽华为自己的诗辩解说，网上被恶搞的诗歌都是自己2002年刚刚触网时期的即兴之作，是一种尝试。“当时只想变个方式玩玩，当然，我也可以把它称为尝试。任何一种艺术的进步需要不断的摸索和实践。而且这样的摸索和实践都难免要走弯路。……所以这样的诗歌遭受批评，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我不后悔这些尝试，它们对我个人的创作而言是必要的。”

张颐武说，9月份他曾经在一篇文章里分析了当时网民们对于赵丽华的诗进行恶搞和嘲弄的理由：赵丽华的问题在于她的诗完全违反了网上“草根”的“期待视野”，也就是冒犯了他们对于诗歌的一种“共识”。

“赵丽华的‘梨花体’，往坏里说，是典型的毫无意义的口水诗。但让疏离中国诗歌已久的普通读者来判断，这是诗还是非诗，的确是个难题。”文化时评人韩浩月认为，让大众从专业的角度判断赵丽华诗的好坏很难。

最近，新浪网针对“赵丽华事件”做了一个调查，在如何看待诗人赵丽华的选项上，70%以上的人都认为赵丽华“娱乐了大众”，而仅有2.68%的人认为她是诗坛的先锋。对于怎么看待网友对赵丽华诗歌的恶搞，认为理所当然的占到了75%。

好诗的标准是什么？

最擅长网上论战的作家韩寒从9月26日开始连写三篇博客文章，对当代诗人与诗歌冷嘲热讽：“现代诗歌和诗人都没有存在的必要，现代诗这种体裁也是没有意义的”，“现代诗人所唯一要掌握的技能就是回车”，“诗人本身就有点神经质，再玩下去就要变成神经病了”。随即引来了诗人沈浩波、伊沙、杨黎等人的网上反击，至此，从网民与诗人的对立上升到诗坛内部的对决。“挺赵”与“反赵”再一次形成了声势浩大的诗界论战。

究竟什么是好诗？好诗的标准是什么呢？75岁的老诗人流沙河对媒体表示，赵丽华的这些口语诗歌“不能算是诗”，“这些文字，有的是警句，有的是慧句。但是在我看来它们还不能算是诗。”口语诗一方面被精英诗人鄙视，一方面又不被大众所接纳，那么，大众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诗歌呢？

赵丽华也认为，“所谓好诗，我依然坚持我以前的观点，那些人性的、客观的、本真的、有奇妙的好味道的、有汉语言的原初之美、有伸展自如的表现能力、给你无限想象的空间和翅膀的诗歌就是好诗。现在很多诗歌在语感、语速、节奏上，在外在简约和内在张力上，在内容空间的拓展上，在文字的鲜活和想像力上，都较以前的现代诗歌有所发展。好的诗不是概念化的，它不是粗暴地批评和呵斥，它只是尝试着去发现，去提示我们，或者叫醒我们，如果我们在约定俗成的现实面前已经感觉乏味和迟钝的话，它帮我们找到平俗事物里所蕴涵的诗性。”

诗人洛夫近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陈述了自己的观点：诗本身得是一种创作，拿中国诗歌最高峰时期的唐朝来说，那些流传下来的好诗都是有诗的趣味的。很多人拿着口语化写作的诗问我，这是诗吗？我说真正的诗不是这样子的，诗人追求的不是流行而是永恒。中国当代诗人用口语写作除了表现时代性以外，还要加强艺术性，应向中国古典诗歌去学习，要找回来已经失落了很久的意象之美。

赵丽华事件的思考

据说赵丽华正在期待着恶搞事件的冷却，她有些累了。那么这个文化界的焦点事件，给大家带来了什么呢？

赵丽华最近在自己的博客上称，如果把这个事件中对她个人尊严和声誉的损害忽略不计的话，她认为这一事件对中国现代诗歌从小圈子写作走向大众视野可能算是一个契机。

也有评论家将“梨花体”事件看做是一次让当代诗歌进入公众视野的契机，批评家朱大可就称其为“千年不遇的奇迹”。

赵丽华在这一事件之后，对中国诗歌仍充满着期待，对诗歌创作执著依旧，“国内好的诗人很多，需要拉一个更长的名单，建议大家多读读他们的作品……他们都是写过好诗的诗人，是正在当下诗歌现场的诗人。当然我也会拿出自己满意的诗歌，以供批评。但如果大家仍说，这样的诗歌我们不买账，那就不买账好了，反正诗歌从来都是少数人的事业。人人皆诗倒不正常了。”

诗人洛夫认为，诗人追求的不是流行而是永恒，当下的诗歌之所以会处在一种边缘化的境地，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叙事诗和口水诗的盛行。

文化批评学者张柠称，当代诗歌和诗人的问题很大，网络这个虚拟的“大众”问题更大，两者碰到一起是冤家路窄，眼睛都红了。所以他不想纠缠于近期网络上对诗歌“恶搞”事件的是非。但在争论中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观点：当代诗歌脱离了大众，所以才被大众抛弃。“但我也认为，所有的人都在写诗的时候，也是诗歌衰落的时候。”

                                                                             □万芳

人物链接：

赵丽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曾经出版多部个人诗集，并在《人民文学》、《诗刊》、《诗选刊》等刊物发表过大量作品。

相关评论

在一个没有"诗歌"的时代，仅凭一点"诗人"的脾气，一点浪漫激情和盲目激动是无效的。我不认为公众对所谓"诗人"的攻击毫无由来，因为他们也感觉到了所谓"诗歌"界的腐朽和平庸。但我们不要奢望诗歌和大众这两个陌生人握手言欢。

                                                                        ---张柠(学者)

恶搞者拯救不了诗歌，裸体秀拯救不了诗歌，诗人群体也拯救不了诗歌……诗歌无需拯救，真正优秀的作品在历史的书卷中，散发着耀眼的光芒，那是现代诗人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那么，大众会因为一次次闹剧的演出而真正地关注诗歌吗？我猜，即便全体诗人把身上的衣服脱下、穿上一百遍也不会。

                                                                  ---韩浩月(时评人)

网上流传的这些"梨花体"诗并不是赵丽华诗歌的代表作，赵丽华的诗歌更加不是中国诗歌的代表作。公众因为"梨花体"而骂中国诗坛，是大大地抬举"梨花体"了。

                                                                    ---王晓渔(学者)

赵丽华把诗变成口水，受后现代解构主义思潮的影响，把一切低俗化、垃圾化。恶俗化的诗没有价值，但可以存在下去，这只是一种网络现象。

                                                                  ---邱华栋（作家）

当代诗歌30年来没有与公众真正接触，这30年当中，诗歌美学发生了多少变化，出现了多少争论、多少尝试和探索---大众对此一无所知，他们连30年前的诗歌都没有接受，何况现在。

                                                                  ---沈浩波(诗人)

现在大家都有觉得，譬如赵丽华的口语诗大家都懂，这就是一种堕落，这种说法本身就非常可笑，他们觉得不可理解的、高姿态的诗才是好东西，他们能读懂的、能理解的反而很差，诗歌被恶搞是因为诗人的身份发生了变化，他们原先的光环被褪去了，至于诗歌，它从来就没有停止，也没有没落。

                                                                  ---杨黎(诗人)

诗歌需要不断否定自身、突破传统才能有新的进步，但不是所有的突破都能获得成功，像"梨花体"这样的作品，无视任何规律，以"无准则"为准则，这样的东西只能成为诗歌不断建构、发展过程中的垃圾，被历史遗弃。

                                                             ---孙绍振(评论家)

诗歌的价值最后是由读者来决定的，赵丽华事件警醒我们，要改变那些漫无目的，太过随意的诗歌写作。

                                                             ---李少君(评论家)

诗人们要更严格地守住自己内心好诗的标准。真正的诗人永远以虔诚敬畏之心对待每一个飞来飞去的文字。

                                                             ---徐敬亚(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