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电视台的《百家讲坛》馈赠给亿万观众一个现代版的"孔子",《〈论语〉心得》使于丹由学者变成了公众人物。她忙,不得不拿出大量精力应酬各种社会活动。4月9日中午,记者终于在北京师范大学"艺术楼"见到了于丹。黑上衣,蓝牛仔,短发明眸,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大概出于教师的职业特点,她用丰沛的格言语录来款待访客。 记者:你儿童时代非常孤单,父母下放,伙伴很少,只能躲在角落里默默地认字读书。《论语》,从4岁读到40岁,熟知其中的语录、典故。除了这部古籍,童年时代,你还读了哪些书呢?
于丹:除了《论语》之外,看得更多的要属古典诗词。家庭给我的童年提供了宽松的文化环境,父母从不强迫孩子必须要读什么、学什么。春天来了,父亲就带我去北海公园,他指点四周的景物告诉我,这叫做“红杏枝头春意闹”,望着眼前的花枝,才能体味到“闹”字为什么运用得传神。再说“毂皱波纹迎客棹”,一点一点体味,“皱”字哪里运用得巧妙……当时,父亲讲解得并不很郑重,而是信马由缰,信手拈来。很多诗词小孩子也未必全懂,只是在头脑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多少年后,这些有关文化的懵懂记忆将被重新唤醒,成为一种艺术修养或知识储备。个人的文化成长,是一种反刍,消化之后,将使人受用终生。
记者:你从很小就练习书法、写日记,从小学读到博士,寒窗二十载。其中,是否也有过为读书而读书,为学习而学习的迷惘状态?比如,今天的孩子,不得不舍弃童年的情趣、少年的天真,钻进家长与社会所规定的“套子”里获取某种技能。作为母亲,你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背《论语》;作为父亲,我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皱着眉头弹钢琴。可是,没有这个过程,就不可能实现文化技艺的传承。少年儿童绝不愿亲近枯燥乏味的东西,他们更愿意看电视、读漫画、玩游戏、上网……你是教育专家,对此有何高见?
于丹:教育心理学讲究“寓教于乐”。学习必须和乐趣结合起来,才有效果。童年时代,我读书只是为了填补精神空白,总要学点东西,心灵总要有一种托付。随着年龄增长,我的阅读依然是结合兴趣,就像陶渊明《读〈山海经〉》所说:“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读书就是为了图一乐儿,应该读出“境界”,直到自己得意忘形。其实,教孩子没有任何规矩,技术主义永远解释不了这个谜团。比如弹琴、画画、跳舞,甚至读书,都应让孩子感觉到是在游戏、在玩,别让他们心存芥蒂,感觉自己是被迫学习。孩子特别排斥的东西,肯定不行。我和女儿在一起,快活得不得了,完全是嘻嘻哈哈,连滚带爬———她是自由的。
记者:2006年11月26日,你在中关村签售,8个半小时,签了10600本,累得手都没感觉了。回到家,不到两岁的女儿送你一份家庭作业———卡片上开满鲜花。你说自己心里很温暖。我注意到你频繁使用“温暖”这个词,并把自己的人生基调定为:朴素、温暖、天真。这种界定似乎有几分“小资”情调和女性化。随着阅历增长,你的人生基调是否还会发生细微的变化?
于丹:不会。我的这种基调已经根深蒂固,不可能再出现变化。我的确喜欢朴素、温暖和天真的人生。
记者:有位老人在签售现场说,感谢你为中国人找回了孔子。我想知道,你找回的孔子、庄子究竟是怎样的圣哲先贤,其中是否有你自说自话、一厢情愿的成分?
于丹:为什么我出版的作品叫做《〈论语〉心得》、《〈庄子〉心得》呢?就是一家之言,有感而发。对于孔子、庄子等文化先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视角、自己的理解,只要用心去体悟,便对精神与心灵有所帮助。人,应该保持天之本真、赤子之心,性情———尤其是真性情,在生活中越来越宝贵。我建议人们,多用心,少用脑。心,可直达性情;脑,只浮于技巧。我尽心尽力地接近那些古代圣贤。孔子所代表的“儒”,授我以使命,教我在社会人格中自我实现,以身践行;庄子为代表的“道”,假我以羽翼,教我在自然人格中自我超越,心灵遨游。也就是说,儒家教人们承担重任;道家则让人们举重若轻。我上大学三年级,大约19岁,就开始深入思考这些问题了。
记者:当今文化界出现了急功近利、曲解误读的苗头。一方面,有人把白先勇的“青春版昆曲”《牡丹亭》、安意如以说诗词的方法图解古代名人,以及你在《百家讲坛》的《〈论语〉心得》相提并论,称之为中国文化形形色色的掘墓人。另一方面,你在央视的讲座令很多观众感受到了传统文化的魅力,起到了“师傅领进门”的作用。请问:公众在接受完简单的ABC之后,应该如何培养阅读习惯和思维方式?
于丹:文化是一种复杂的生态,应该多元化,并极力保持全民共享的局面;它绝不仅仅属于少数的精英阶层。至于大众如何阅读、怎样思考,我想,无须杞人忧天。民众有自己的行为判断,他们知道最需要什么,也清楚应该阅读什么。我很欣慰,公众能够通过电视传媒和典籍阅读,最大限度地参与到文化构筑中来。还是那句话,一心一得,百悟百得,任何人都能通过阅读和思考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
记者:前不久,沸沸扬扬的“十博士联名”事件,把你推到了被攻击的漩涡。他们认为你的作品是一锅“心灵鸡汤”,甚至指责你“极度无知”,并“借媒体强势,以阉割中国优秀文化为乐”,属于“有高等学历的文盲”。甚至有人在签售现场亮出T恤衫,抗议说:“孔子很着急,庄子很生气。”对待这些非议,你作何感想?易中天称于丹“好脾气”,对待批评一律是“三鞠躬,一握手”,请问,这是礼节性的外交辞令呢,还是肺腑之言?
于丹:我真是这么想。对待批评者,“三鞠躬,一握手”,这绝不是什么外交辞令。为了古代那些圣哲前贤,为了包括贵报在内的大众媒体,为了亿万热心观众……难道,不值得我鞠一躬吗?“十博士”批评也好,其他非议也好,大家都是对中国文化负责,不过是彼此“逻辑起点”不同。我做的是普及性工作;他们则着重学理研究,所谓“和而不同”,大家并不冲突。孔子曾告诫“多言而躁、夸夸其谈”的司马牛,君子应该“不忧不惧”。“反躬自醒”,我问心无愧。我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应该怎样走下去。显然,当代社会需要的不是一边作壁上观,一边抨击指责;最需要的是为中国的文化建设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我真的没有时间理会那些是是非非。
记者:上月,你去新加坡讲学,想必感受到了中华文明在东南亚地区的巨大影响。不仅中华文明,更广义的东方文化也开始日渐红火,比如韩医、印度饮食、日本动漫等等,都是以文化为媒介,向世界传播本民族的价值观念。这些势头,可否称作东方文化的觉醒?尽管你不喜欢“热”这个词,我还是要问:中华民族在文化领域的复兴,是否必须推动一场大规模的“国学热”?
于丹:我非常不喜欢“热”这个词。所谓“热”,不是一种常态;而是暂时的,物极必反就是“冷”,会走向愿望的反方向。我这次新加坡之行的确很受欢迎,演讲也很轰动。容纳1300人的报告厅挤得水泄不通,只能外接电视,现场直播。如果藉此来证明东方文化怎么样,并没有根据,毕竟新加坡是东南亚的一个特例,他们最广泛的公众语言是英语,但90%以上是华人。全社会保持着对中华文化的高度认可,因此,中国的古典文化很容易在新加坡引起共鸣。至于“国学热”,我并没有太多感受,还是省点力气,多为传统文化做事更有意义。
记者:易中天称,央视《百家讲坛》制作节目要“双规”,即在规定时间讲清一个历史事件,每5分钟还要抖一个“包袱”,这很像赵本山在春节晚会上演小品了。作为国家电视台,的确掌握媒体优势,这种优势已经成为巨大的文化资源。请问:《百家讲坛》的运作方式有没有可能沦为一种僵化的模式,或者说一种“圈子文化”?
于丹: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应该问《百家讲坛》的总导演或制片人。我也不便对央视发表任何评论。其实,这是一个无须批驳的说法。请问,《百家讲坛》开播以来,你能记住几位主讲人?恐怕连七八个都不到吧。
你知道,这个节目的候选主讲人有多少吗?四百多位!也得“海选”,层层选拔,大浪淘沙。怎么可能凭借交情好、关系硬,就草率地上镜呢!
记者:你的《〈论语〉心得》、《〈庄子〉心得》两部作品发行上百万册,高居全国各大书店的销售榜首,应该说是名利双收吧,你承认自己是位成功人士吗?
于丹:我不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了。所谓成败,全在每个人的内心感受。我崇尚“外在立身,内在立心”这条古训。名利二字,只算社会通行的一个指标;但绝不是全部。目前,亟待我去做的事,还有很多。
记者:如今,你是媒体关注的新闻人物,很忙。还有时间读书思考吗?有时间陪伴家人、孩子吗?在极度繁忙的状态下,你如何保持自己“获得幸福的能力”?
于丹:我怎么能放弃阅读和思考呢?当然要读书。今天,我们这次采访属于实在推不掉的,所以才挤出一个小时;一般活动,我都婉言谢绝。尤其是周六、周日,我肯定要推掉所有的应酬,守在家里陪伴先生和小女儿。虽说很辛苦,生活却赐予我多重角色———妻子、母亲、教师、学者等等,能出色地完成这些角色,便是一种莫大的享受。我情愿下辈子还当女人。忙,只对我的日常生活产生了一些干扰,但改变不了人生的主题,比如,始终保持自己“获得幸福的能力”。
□本报记者 张继合